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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里的树

君羊发表于2014年10月30日10:25:31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树 君羊 乡里 散文美文

记忆深处的村庄,野花烂漫,树影参差。杂树自由随意地蓬勃在村口,弄堂拐弯处,石桥边,小河旁,像孩子作文里的惊叹号,毫不吝啬地穿插在纯真的文字阡陌里。有几棵甚至站在纵横交错的机耕路旁,绿荫如亭,愿为劳作之人遮雨挡阳。大多树的由来、年纪,很少有人搞得清楚。

小河边多的是老杨柳,歪着脖子,斜着满是痂疤的身子,为水面投出一方清凉。树上蝉趴着歌唱,树下小孩蹲着垂钓,是童年极美好的截图。还有三三两两的桑树,青叶摇曳,等着一张张稚嫩的笑脸急急地向它奔来。?#23376;?#19977;五一排,守在村口,高大通直,扬头挺胸,气宇轩昂,脚踏瘠土,心怀蓝天,?#22303;?#32512;满椭圆形绿叶的旁枝也一?#19978;?#19978;,远看像一团随时?#24613;?#33150;空而飞的绿蘑菇云。?#19978;?#25239;虫能力太差,身上啥虫都有。有一种?#23567;?#30162;辣风毛”的,就是你不去得罪它,毛茸茸的软刺?#19981;?#31361;然掉到你身上,蜇出火辣辣的大红疙瘩,痛你好几天。

泡桐?#19981;?#31449;在胡同拐弯处的空地里。小时极俊秀,从头绿到脚,犹如翡翠投胎,大了,遍身光滑挺直,树叶宽大密匝,像几个水桶腰、粗?#30452;?#30340;大嫂挥动着绿芭蕉扇聚在那儿聊天。夏日浓荫匝地,再加上弄堂风频频送爽,避暑极佳。泡桐开花时,美艳,热闹,“叶重碧云天,花簇紫?#21152;ⅰ保?#19968;簇簇淡?#21916;?#23618;叠叠,挤挤挨挨,压弯枝条,像串串小喇叭吹吹打打,欢天喜地,热烈张扬。大概过分追求生长速度和繁茂的花叶,能量积淀不够,树干空心轻软,派不上大用场。经常看见被台风摧折的粗枝半埋路边泥地。

最丑陋的要数楝树了,不声不响地呆在屋间的荒地里。粗黑的直干长到两米左右,就不再向上,开始横向发展,曲枝四下伸展,“张牙舞爪”,像一幅抽象派美术大师的杰作。在风的鼓励下,有时修长的叶子?#19981;崆由?#29983;地望一眼蓝天,但不切?#23548;?#30340;幻想很快打消,顷刻又俯首看地。因为树不高,它经常被我们当猴骑,上窜?#32511;?#24324;得满地?#29616;?#30862;叶,一片狼藉。

楝树是个慢性子,但淡定从容,坚持自己的生长节奏,一步一步来。对面青山的杜鹃早已落红阵阵,后面田里的油菜也绿荚饱满,它才不紧不慢地吐露自己的?#26355;跡?#32454;碎,浅紫,若有若无的香气。与纤秀的绿叶一搭,淡雅清美,十分耐看。?#19978;?#27809;人欣赏。蜜蜂不闻,蝴蝶不看,就是那些小虫也懒得碰它——知道它一肚子全是苦水。只有白点缀黑的天牛,忠实地踯躅其上,细细咀嚼苦中的一?#21051;?#24847;。因为高度不够,不能与隔着重重黑瓦的同伴呼应分享,只能?#36335;?#33258;赏,悄然凋零。“小雨轻风落楝花,细红如雪点平?#22330;保?#22810;?#20174;?#20260;、凄美的叹息,要是刘?#33080;?#35265;了肯定又会说,“一棵树看不到另一棵树,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,死掉算了。?#36941;?#26641;的青果自然也是苦的。我?#24576;?#36807;,不?#39029;ⅲ?#22823;人们说吃了要变哑巴的。我们一直怀疑这是一个谎言,鸟儿们竞相抢吃,嗓音为什么反而越发清脆呢?如豆的青果倒成了寂寞童年的子弹,我们惯用弹弓射出一串串欢笑。

那年生产队分树时,中空的泡桐、满是虫孔的?#23376;?#26080;人问津,唯有几棵楝树,非要锯成长段,抓阄平分。村民都是明白人,他们知道,苦楝黑糙的外表里裹着细密,坚韧,花纹美丽的肌肤,用水一浸,长年不翘不裂,无虫蛀之忧,是那时难得的打家具的好料。

是的,下面该是像楝树一样内敛,温情,易被人淡忘的人物出场了。请原谅,写法是有点老套,但她几?#28909;?#25105;的灵魂发颤。

这个黑皮肤,高颧骨的山里女人,嫁到我们村已是二婚了。头婚的丈夫在山塘挖石时遭遇意外而亡。这样的女人?#21561;?#26102;村里婚嫁的潜规则,只能与智障,身残,或一贫如洗的男人门?#34987;?#23545;。她没日没夜地织手套,一针一针竭力编织着清苦里的缕缕美好。几年后,她的跛脚男人雨天疏通水沟时,不幸被雷电击中,也离她而去。她“克夫”的名声传遍四方,没有男人再敢上门。她靠着老?#24184;担?#39046;着三个子女像苦楝一样默默稳?#21483;?#36208;在艰辛、寂寞的光阴里。小时的我经常看见她披着散发吃力地挑着两捆干柴、一担稻谷,在崎岖的山路、泥滑的田塍上跋涉……

现在的她早已是做外婆奶奶的人了,子女的生活虽不大富大贵,但?#21442;韧?#24086;。历经沧桑的她,依然荣辱不惊,淡然处世。有空时还?#19981;蹲?#22312;门口阳光里织织手套。那些曾经对她不?#23478;还耍?#22914;今生活大起大落的人,见了总会微笑着看她一眼,然后若有所思地低头而过。

重拾苦楝的记忆,再想想如苦楝一样活着的那些人,也许你就会明白,?#36335;?#24178;校的俞平伯面?#26376;?#23460;前的楝树,发出“花开花落?#36139;?#39321;”时,是怎样的?#26408;?#21644;深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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