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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前的树

张抗抗发表于2014年08月06日18:07:00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刺槐 洋槐 槐树 张抗抗 散文美文

我的窗前有一棵树。那是一棵高大的洋槐。树冠差不多可达六层的楼顶。粗壮的树干与三层的阳台相齐,碧绿而茂密的树叶部分正对着我的四楼的窗户。坐在我的书桌前,一树浓阴收入眼底。从春到秋,由晨至昏,任是着意的或是不经意抬头,终是满眼的赏心悦目。

那树想必已生长了多年。我们还没有搬来的时候,它就站立在这里了。或许,我还没出生的时候,它就已成为一棵树了。就因为它的缘故,我们曾真心希望能拥有这个单元的一扇窗。后来果真如愿,我们从此天夭享受着它的清凉与恬静,很是满足,很觉幸福。

洋槐在春天,似乎比其它的树都沉稳些。杨与柳?#23478;?#32736;叶青青,它才爆出米粒般大的嫩芽,只星星点点的一层隐绿,?#37027;?#28982;绝不喧哗。又过了些日子,忽然就挂满了一串串葡萄似的花苞,又如一只只浅绿色的蜻蜓缀满树枝——当它张开翅膀跃跃欲飞时,薄薄的羽翼在春日温和的云朵下染织成一片耀眼的银色。那个清晨你会被一阵来自梦中的花香唤醒,那香味甘甜淡雅、撩人心脾?#20174;?#33509;有若无。你寻着这馥郁走上阳台,你的精神为之一振,你的眼前为之一?#31890;?#39039;时整个世界?#23478;?#27492;灿烂而壮丽:满满的一树雪白,袅袅低垂,如瀑布倾泻四溅。银珠般的花瓣在清风中微微飘荡,花气熏人,人也陶醉。

便设法用手勾一串鲜嫩的槐花,一小朵一小朵地放进嘴里,如一个圣洁的吻,甜津津、凉丝丝的。轻轻地咽下,心也香了。洋槐开花的日子,是我们的槐花节。

槐花开过,才知春是真的来了。铺在桌上的稿纸,便也文思灵动起来。那时的文字,就有了些许轻松。

夏日的洋槐,巍巍然郁郁葱葱,一派的生机勃发。骄阳下如华盖蔽日,?#24050;?#19979;送来阵阵清风。夏日常有雨,暴雨如注时,偏爱久久站在窗前看我的槐树——它任凭狂风将树冠刮得东歪西倒,满树的绿叶呼号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,它翻滚,它旋转,它颤栗,它呻吟。曾有好几次我以为它会被风暴折?#24076;?#38378;电与雷鸣照亮黑暗的?#24067;洌?#25105;窥见它的树干却始终岿然。大雨过后,它轻轻抖落身上的水珠,那一片片细碎光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?#31890;?#39281;含着水分,安详而平静。

那个时刻我便为它幽幽地滋生出一种感动,自己的心似乎也变得干净而澄明。雨后清新的湿气萦绕书桌徘徊不去,我想这书桌会不会是用洋槐木做成的呢?否则为何它负载着沉重的思维却依然结实有力。

洋槐给我一春一夏的绿色,到秋天,艳阳在树顶涂出一抹金黄,不几日,窗前已被装点得金碧辉煌。秋风乍起,金色的槐树叶如雨纷纷飘落,我的思路便常常被树叶的?#25104;成?#25171;断。我明白那是一种告别的方式。它们从不缠缠绵绵凄凄?#26143;校?#23427;们只是痛痛快快利利索索地向我挥挥?#33267;?#22836;也不回。它们离开了槐树就好比清除了衰老抛去了陈旧,是一个必然,一?#32456;希?#19968;次更新。它们一日日稀疏凋零,安然地沉入泥?#31890;?#25226;自己还原给自己。他们需要休养生息,一如我需要忘却所有的陈?#19990;?#35843;而寻找新的开始。所以凝望这棵斑驳而残缺的树,我并不怎么觉得感伤和悲凉——我知道它们明年还会再回来。

冬天的洋槐便静静地沉默。它赤裸着全身一无遮挡,向我?#25925;?#23427;的挺拔与骄傲。或许没人理会过它的存在,它活得孤独,却?#19981;?#24471;自信,活得潇洒。寒流摇撼它时,它黑色的枝条俨然如乐?#21448;?#25381;庄严的手臂,指挥着风的合奏。树叶落尽以后,树权间露出一只褐色的鸟窝,肥硕的喜?#24213;?#30528;树枝喳喳欢叫,几只麻雀飞来?#25159;?#21040;我的阳台上寻?#24120;?#20598;尔还有乌鸦的黑影匆匆掠过,时喜时悲地营造出一派生命的气氛,?#21038;页?#24120;猜测着鸟们的语言,也许是在提醒着我什么。雪后的槐树一身素裹银光璀璨,在阳光还未及融化它时,真不知是雪如槐花,还是槐花如雪。

四季的洋槐便如一幅幅不倦变幻的图画,镶入我窗口这巨大的画框。冬去春来,老槐衰而复荣、败而?#33905;耍?#37325;新回来的是原来那?#32654;?#27088;;可是,我知道它已不再是原来的那棵槐树了——它的每一片树叶、每一滴浆汁,都由新的细胞、新的物?#20351;?#25104;。它是一棵新的老槐树。

年复一年,我已同我的洋槐度过了六个春秋。在我的一生中,我与槐树无言相对的时间将超过所有的人。这段漫长?#32456;?#23454;的日子,槐树与我无声的对话,便构成一种神秘的默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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