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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生地

张家界日报发表于2014年07月28日18:04:28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花生 散文美文 花生地

高山高岭种花生,

花生叶子青又青;

花生好吃味又香,

哪有姑娘不爱郎。

——桑植民歌

有一部美国漫画叫《花生》,塑造了史努比?#26408;?#20856;形象。可画中人物、情节与花生这种普通植物毫无?#19978;怠?#25105;猜想,取名的人跟我一样,非常爱吃花生。

小时候,竹溪不通电,更谈不上电影电视。漫漫长夜,我们无所事事,睡不着觉,就躺在床上缠着大人或哥哥姐姐讲故事、猜谜语。我至今记得有一个谜语是:“麻房子,红?#39318;櫻?#37324;面住个?#30528;?#23376;。”谜底就是花生。竹溪有一种流传很久很广的习俗:女儿出嫁时,父母都会在陪嫁的箱柜里,悄悄放上一些枣子和花生,寓意早生贵子,爱情完美,生活幸福。闹洞房时,新郎新娘?#19981;?#25343;出花生瓜子糖果,散发给前来嬉闹祝福的乡邻朋友,让大家分享喜悦,共襄吉祥。小小的平常的花生,被竹溪人编成谜语,启?#29616;?#21147;,就有了生活趣味;寄托祝福,暗藏情意,就有了文化?#33258;獺?

花生虽是一种油料作物,但因竹溪遍地油茶,又喜好种植油菜,食用油主要是茶油和菜油,竹溪人说花生油缺?#25176;裕?#19981;耐饿,没有把花生榨油食用的习惯。竹溪人种植花生,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出售,换回几个油盐钱;一部分晒干后,会用?#26893;?#21475;袋扎好或土坛封好,放在谷仓的角落里,留着过年时,作为招待拜年亲戚朋友的小吃。

花生地

竹溪有很多上虚下实、疏松透气的沙壤土,最适宜种植花生。大集体时代,队里会专门留出一些成块的沙壤土,?#32654;?#31181;花生。“清明前后,种?#29616;?#35910;。”这时,队里就会安排保管?#20445;?#25226;即将要播的花生?#22336;?#22312;春天的太阳下晒,俗称晒种。晒过的花生?#22336;?#33469;快病菌少活力强。晒种是农民在生产?#23548;?#20013;总结出来的好办法。月光下,我的母亲和一群妇女,围坐在一起,用竹筛盛着白天晒好的花生种,一边拉家常,一边剥果壳。带着太阳余温的种子,摇起来,花生仁在壳里上下左?#19968;味?#21719;哗作响,像一首别致的?#26234;?#25105;们便挨着大人坐着,有时也帮着剥一小会儿,其心思是想悄悄弄几粒花生米过过嘴瘾。大人知道我们这点小心眼,不时挑选出几粒破碎的、残缺的、不饱满的花生仁,轻轻递到我们手里,让我们去品尝。嚼着嚼着,我们歪着头,在大人的?#21592;?#30561;着了。梦里都在剥花生和种花生。

花生种子入了土,最怕鸟雀和田鼠偷吃。对付田鼠,当?#27604;?#20204;好像?#22993;?#26377;想出好办法。驱赶鸟?#31119;?#20027;要靠在地里多插几个稻草人。稻草人立在地里显眼迎风处,用布条和薄膜做成的长发长袖,在风中来回摆动,嗖嗖飘扬,随着风力的变化,时急时缓时高时低,真像一个人在那里不停地?#31181;?#33310;之足之蹈之,吓得鸟雀站在树?#22812;?#26395;,不敢靠近落地。现在有一种比喻,说我们的制度像稻草人。我认为这个比喻是不恰当的,那时的稻草人驱赶鸟雀?#25925;?#25402;管用的。

竹溪有谚:好苗无好果。花生苗当初如果长势旺盛,青枝绿叶,惹人喜爱,却过多过早?#26408;?#36153;神,反而不能经风见雨,孕育子孙。如果苗矮节密,根粗土深,瘤多花?#20445;?#24448;往果实饱满,回报丰厚,给人带来意外惊喜。当年新开的生地,闲置?#31449;?#30340;荒地,不知种什么作物好,正犯愁间,有经验的竹溪老农会提醒说:种花生吧。果然,花生种下去,蔸蔸花开千朵百朵,果实成团成球,扯起来沉甸甸手感饱满。原来花生最?#19981;?#29983;地荒地,被人称做先锋植物。生荒地种花生不仅高产,而且通过花生根瘤固氮,增加了地里的氮素养分,如果再把花生的根茎叶还田还地,那就是再好不过的有机肥,可以改良土壤,增加养分。我所供职的国土部门,曾在竹溪新开了几十亩沙壤地,当年开恳当年种上花生,承包人剔除种植成本,净赚了三万多元钱。

花生性格独特,简朴随意,行事?#20599;鰨?#28145;藏不露。它不?#19981;墩幸。?#19981;愿意露?#24120;?#19981;?#38750;?#28909;闹。花生生命力极顽强,遇到久旱不雨的天气,它的叶片就如含羞草自动闭合,养精蓄锐,减少水分散失;如果土地贫瘠,它的根瘤就是自己的肥料工厂,不会影响它生儿育女,开花结果。花生是地上开花,地下结果,这一点显得与众不同,独辟蹊径。它的花娇小嫩黄,含蓄晶?#31890;?#30095;密得?#20445;?#20687;一只只活泼的黄色蝴蝶,像一颗颗璀璨的金色宝石,像一把把轻薄的黄绢小?#21462;?#19975;绿丛中点缀着金黄色的星星点点,透着别样的风情。花生“蔓上开花,花吐成丝,而不能成荚。其荚乃别生根茎间。?#34180;?#27492;独花自花而荚自荚,花在不生荚,荚不带花。”花生之奇,在于它打破了“凡草木之实,皆成于花”的陈规,在琳琅满目的植物王国中独树一帜,令人?#25991;?#30456;看。

花生的嫩茎嫩叶是很好的牲畜饲料。我有一天放学后与同学疯玩,忘记了母亲要我到山上打猪草的嘱咐。想起时天都快黑了,我着?#20445;?#20415;悄悄跑到队里的花生地里,趁四下无人,东一下西一下,割了好几把花生嫩茎叶,掺上其它猪草,匆匆撒在猪栏里,让猪生吃了一顿晚餐。母亲天黑好久收工回来,问我猪?#25925;?#27809;有,我说喂了。母亲没再问。第二天,?#19968;姑?#36215;床,母亲发现猪栏里残存有生花生叶,明白是怎么回事,便把我从被窝里揪起来骂了一顿。骂过后,母亲对这事也就没声张了。

队里扯花生,我们就像过节一般。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,用一把小锄在刚扯过的花生地里反复刨,不时刨出几粒遗落在土里的花生果,?#19981;?#24471;不得了。大人有时故意遗落一些花生在土里,我们?#30475;味?#26377;不小的收获。有时,等不及了,边捡边吃,泥土都没有揩净;有时将捡到的花生在溪?#36947;?#27927;净,慢慢?#27900;?#21697;尝,感觉很幸福。队里决算时,都会分给各家各户一些花生,大人会把花生?#24080;?#22909;,留待过年时享用。有馋嘴的孩子,趁大人不在家,东翻西找,终于把大人藏着的花生找着了,却不动声色,今天偷?#24213;?#19968;把,明天悄悄抠几粒,等大人发现,已所剩无几。最后挨大人一顿臭骂了事。

农历正月初一,竹溪有晚辈给长辈拜年的习?#20303;?#25308;年就是到长辈家里?#23548;妇?#24685;喜祝福的话。这天,吃过早饭,小伢子都会穿戴一新,踏着一地鞭炮碎屑,到自?#33322;?#20146;长辈家里去拜年。这些长辈家里早就备好了花生瓜子糖果之类,候着这些晚辈去登门。进门高叫一声“恭喜发财!”或“恭贺新禧!”长辈们笑嘻嘻应着,手捧花生瓜子迎出来,往拜年的晚辈衣口袋里装。等装好后,又往另外一家去拜年。拜上几家,两边的新衣口袋鼓?#21738;?#22218;,像胖胖的企鹅走动。

而今,竹溪的年轻人都远天远地出外去打工挣钱,田地好多都抛荒了。但那些留守的老人,还会在菜圃里每年留下一厢两厢地种花生。不是为了销售卖钱,而是为?#32676;⒆用?#22238;来过年过节,边吃花生边享受天?#23383;?#20048;。我年过八旬生活在竹溪的父?#31069;?#27599;年什么都不种,却要整土备肥种上几厢花生,收获后带进城里,让我们一家人慢慢享用。我们有?#27604;八?#19981;要种了,他要么不听,我?#24418;宜兀?#35201;么很生气,骂我们不孝顺。我们只好由他去,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劳动成果。

花生别名长生果。言下之意,常食花生对人体益处多多。李时珍就说“花生悦脾和?#31119;?#28070;?#20301;?#30192;,滋养补气,清?#25163;?#30162;?#34180;?#33457;生米生吃炒食水煮油炸煎服?#30528;藎?#37117;是老少咸宜的保健?#31216;貳?#20892;历的腊月初八,是传统的腊八节,许多地方有吃腊八粥的习?#20303;?#36825;种粥?#23548;?#19978;就是把红?#20303;?#31983;?#20303;?#32418;枣、花生、核桃仁、杏?#23454;?#19968;锅煮成的粥。腊八粥里,花生是必备的配料。著名作家汪曾祺是个美食家,他说家常酒菜,一要有点新意,二要省钱,三要省事。按照这三条标准,汪?#20064;?#27833;炸花生米?#24418;?#23478;常酒菜。可见他对这道人人会做的下酒菜是很钟爱的。

著名作家许地山的代表作《落花生》,选入了小学课本,文中借落花生向我们传递的“不羡靓果枝头,甘为土中一颗小花生,尽力作为有用的人,也很充实自信”的人生信念,影响了中国几代人。他的女儿许燕吉,其自传以?#27573;?#26159;落花生的女儿》为题,讲述自己八十年?#37096;?#26354;折的人生。落花生在她心里深深扎根,她一生都坚守着落花生的至高品格,豁达乐观,真诚善良,始终葆有赤子之心。许燕吉用她的人生经历提醒我们:如果把历史比作一棵花树,我们不光要看到那些漂亮的花,还要看到泥?#26009;?#38754;那些不怎么中看的根。这不怎么中看的根就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大众。

世上万事万物都有诸多依恋、诸多情谊,只要懂得,就要珍重。我们对花生也应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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