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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春

宗璞发表于2013年03月21日22:38:56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二月兰 名家美文

说起燕园的野花,声势最为浩大的,要数二月兰了。它们本是很单薄的,脆弱?#26408;ィ?#20960;片叶子,顶上开着小朵小朵简单的花。可是开成一大片,就形成春光中重要的色调。阴历二月,它们已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地上,然后忽然一下子就成了一大片。一大片深紫浅紫的颜色,不知为什么总有点朦胧。房前屋后,路边沟沿,都让它们占据了,熏染了。看起来,好像比它们?#23548;?#21344;的地盘还要大。微风过处,花面起伏,丰富的各?#26893;?#27425;的紫色一闪一闲地滚动着,?#36335;?#36824;要到别处去涂抹。

没有人种过这花,但它每年都大开而特开。童年在清华,屋旁小溪边,便是它们的世界。人们不在意有这些花,它们也不在意人们是否在意,?#36824;?#23613;情地开放。那多变化的紫色,贯穿了我所经历的几十个春天。只在昆明那几年让白色的木香花代替了。木香花以后的岁月,便定格在燕园,而燕园的明媚春光,是少不了二月兰的。

斯?#30340;?#25152;在的小山后面,人迹罕到,便成了二月兰的天下。从路边到山坡,在树与树之间,?#20223;?#33457;朵。有一小块颜色很深,像需要些水化一化;有一块颜色很浅,近乎白色。在深色中有?#25104;?#30340;花朵,形成一些小亮点儿;在?#25104;?#20013;又有深色的笔触,免得它太轻灵。深深浅浅联成一片。这条路我也是不常走的,但每年春天,总要多来几回,看看这些小友。

二月兰

其实我家近处,便有大片二月兰。各芳邻门前都有特色,有人从荷兰带回郁金香,有人从近处花圃移来各色花草。这家因主人年老,从孙远居海外,没有人侍弄园子,倒给了二月兰充分发展的机会。春来开得满园,像一块花?#28023;?#34924;着边上的绿松墙。花朵们往松墙的缝?#37117;?#30452;挤过去,稳重的松树也含笑望着它们。

这花开得好放肆!我心里说。我家屋后,一条弯弯的石径两侧直到后窗下,每到春来,都是二月兰的领地。面积虽小,也在尽情抛洒春光。不想一次有人来收拾院子,给枯草烧了一把火,说也要给野花立规矩。?#25991;?#26149;天便不见了二月兰,它受不了规矩。野草却依旧?#32479;ぁ?#25105;简直想给二月兰写信,邀请它们重返家园。信是无处投递,乃特地从附近移了几棵,也?#24418;?#35265;功效。

许多人不知道二月兰为何许花,甚至语文教科书的插?#23478;?#25226;它画成兰花的模样。兰花素有花中君子之称,品高香幽。二月兰虽也有个兰字,可完全与兰花没有关系,也不想攀高枝,只?#37027;?#20174;泥土中钻出来,如火如荼点缀了春光,又?#37027;?#33853;尽。我曾建议一年轻画徒,画一画这野花,最好用水彩,用印象派?#22336;ā?#24180;轻人交来一幅画稿,在?#37326;?#30340;背景中只有一枝伶仃的花,又依照“现代”眼光,在花旁画了一个破竹篮。

“这不是二月兰的典型姿态。”我心里评判着。二月兰是一大片一大片的,千军万马。身躯瘦弱地位卑下,却高扬着活力,看了让?#36865;?#19981;过气来。而且它们不只开得隆重茂盛,尽情尽性,还有持久?#26408;?#31070;。这是今春才悟到的。

因为病,因为懒,常几日不出房门。整个春天各种花开花谢,来去匆匆,有的便不得见。却总见二月兰不动声色地开在那里,似乎随时在等候,问一句:“你好些吗?”

又是一次小病后,在园中行走。忽觉绿色满眼,已为遮蔽炎热作准备。走到二月兰的领地时,不见花朵,只剩下绿色直连到松墙。好像原有一天张绚烂的彩画,现在掀过去了,卷起来了,放在什么地方,以待来年。

我知道,春归去了

在领地徘徊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二月兰的忠心和执著。从春如十三女儿学绣时,它便开花,直到雨孱风愁,春深春老。它迎春来,伴春去,送春去。?#25856;?#20113;“开到荼蘼花事了”,我始终不知荼蘼是什么样儿,却亲见二月兰蓦然消失,是春归的一个指征。

迎春人人欢喜,有谁?#19981;?#36865;春?忠心的、执著的二月兰没有推托这个任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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