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雏菊的披肩

鲍尔吉·原野发表于2014年07月14日22:10:06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雏菊 披肩 鲍尔吉原野 散文美文

花里的孩子名为雏菊,秋天也不衰老,不生长皱纹和白发。它有一副鲜艳的披肩。

雏菊的披肩好像是英国都铎王朝的装束,花瓣?#26377;?#21069;环绕到后背,像防止吃饭洒汤的围嘴,像公鸡的颈羽。

雏菊开遍了北亚的原野,它的披肩盛满了阳光和露水。露水从花瓣流入花蕊时,雏菊再次称赞造物主给了它一副披肩。晨雾封锁了土地,好像天空的牛奶洒了,地面的乳汁比江河宽阔。雏菊闭上眼睛嗅白雾的气味,嗅不到牛奶味,只有潮湿的泥土的?#32469;?#26356;不能用碗喝。阳光照下来,雏菊的花瓣像涂了显影液,慢慢从白雾里清晰,好像云里栽的花。

雏菊遍地开?#29275;?#20294;每一朵都孤单。我看到一个孩子单独站立时,感到了他的孤单。我们愿意看到孩子和他的父母?#33258;?#19968;起,更愿意看到孩子的手被大人握在手里。可是谁领走雏菊呢?#21487;?#23792;领它走吗?小杨树领它走向河边?雏菊?#26377;?#21040;大都是一个小大人,它不怕孤单,它有披肩。

小时候,?#37326;?#19968;片雏菊的花瓣揪下来,看到花朵露出巨大的豁齿。雏菊的长牙少了一颗。再揪一片,觉得它失去了下巴的胡子。摘掉一半花瓣时,它只剩一个朋克发式。揪掉了所有花瓣,雏菊全变成光头。花蕊浮?#35013;?#22534;在面庞,草茎奇怪地支着这个没头发、没披肩、没有裙子的脸庞。孩子不懂得珍惜,更不懂雏菊是花里的孩子。他们摘光花瓣之后,把雏菊丢到尘土里扬长而去。孩子惯于残害花草,猫狗与玩具。人小就体会到残害或者叫破坏带来的成就感。一种美妙的什物,经过他们的折磨变的丑陋。正像他们长大之后要接受生活没完没了的折磨。他们不知道生活为什么要折磨他,就像花朵不知道孩子为什么残害它们。开花有什么不?#26376;穡?#27809;有花瓣的花有什么好看?“文革?#32972;?#26399;,遍街的景像给孩?#29992;?#24102;来了突如其来的惊喜——政府的窗玻璃被砸碎,剃光头的官员脖子挂着牌子请罪。红色、黄色、绿色的油印传单?#29615;?#21038;进排水?#36947;鎩?#23401;?#29992;?#24515;情舒畅,可以不上学,可以看红卫兵打人。那时候的孩子的父母给孩子说过关于悲悯、尊重等话题吗?没有。好多中国人的心里没这样的种子,现在也没多少家长告诉孩子谦卑止暴。现在的家长们只会说“成绩、分数、奥数、择校、大学、成功?#38381;?#20123;话题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参予培养的孩子在特定的环境下会变成有组织屠杀的刽子手。只要各方面条件具全,当一个恶人,或者叫当一个集体无意识的恶人一点不难。多少人心里原本?#30333;?#21464;成暴徒的角色憧憬,只在等待时机。基督教所说的原罪,佛教所说的无明在中国人身上一点不少。有没有一位家长对孩子说,“你的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打人,更不能沾上别人的血。”有这样的家长吗?即使有,也很少,比中彩票的人少的多。

雏菊在夏天盛开,我觉得它好像跟音乐有关系。雏菊跟音乐有什么关系??#30475;?#25105;这样问自?#21917;?#31572;不上来。我仔细寻找线索——有哪一首歌曲的名字提到过雏菊?谁?舒曼和舒伯特有过这样的歌吗?想不起来。我也想不起哪一首标题音乐提到过雏菊。接?#29275;也?#24819;哪一位音乐家会给雏菊写一首歌或曲子。他们满怀童贞,从雏菊的卑微中见到田野广大的美,像见到穿民族服装的保加利亚姑娘跳玛组卡舞。她们的裙子有玫瑰红的披肩。这个音乐家有可能是萧邦,他连“雨滴”都写了,为什么不写雏菊呢?#31354;?#26159;一首跳跃的、晶莹的钢琴练习曲。德沃夏克也应该写雏菊。说起泥土气息的题材,我先想起德沃夏克。东欧比西欧土气,好像东欧的泥土比西欧多出好多,也厚,上面长玫瑰花、麦子、山毛榉树和雏菊。德沃夏克写的雏菊可以泡酒喝,不治病,就图?#30772;?#23376;里花瓣好看。没?#23478;?#26377;疏肝之效,菊嘛。舒伯特能写出非常好听的描绘雏菊的歌曲,如果他愿意写的话。描写雏菊跟描写儿童有什么不一样吗?一样的,哪块儿?#23478;?#26679;,雏菊只比儿童多了一件披肩。?#19968;瓜不?#29468;想这些歌(乐)曲的乐件与歌(曲)名,我觉得我适合想这些事。钢琴能表现所有题材,包括雏菊,矢车菊和杭白菊。吉它也?#26657;?#20294;它描述的是西班牙田野的雏菊。小提琴不对味,雏菊不盛载深婉的表达,它也没有摧人心肺的美。中提琴和大提琴?#27604;?#20063;不适合,雏菊不厚重不回忆也不哲学。明亮的铜管不?#40092;?#34920;现雏菊,它没那么坚定庞大,但圆号描绘田园时可以涵盖雏菊。木管太通透了,雏菊不是一条小溪也不是山峰上的积雪,用不上木管的通?#28014;?#34920;现雏菊最好的样式是童声合唱,钢琴或木琴伴奏,(配器加双簧管,背景加不多的竖琴旋律)。孩?#29992;?#21809;这首(希望由舒伯特作曲)的雏菊之歌时,身上戴着雏菊那样的彩色披肩。名字——给这么好的作品起名是累活——叫什么名字呢?《雏菊》,《雏菊练声曲》,《雏菊的早晨》?都不理想。这个事以后再说吧,不着急。

雏菊傻乎乎的单片花瓣挂在脖子上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。它的茎是?#29238;耍?#24102;白绒。花瓣?#20855;?#25171;开、一览无余的花都是傻花,对雏菊而言叫单纯,因为它是花里的儿童。你看中原的牡丹,最符?#29616;?#22269;人的?#24895;瘢?#25630;不清它有多少层花瓣,欲舒又卷,形左实右,花心纷繁似被水洇湿的手纸,何止工于心计,可谓美得渊深。说它是国色没错,天香就有点说大了。总之不会有人?#30340;?#20025;是儿童。

雏菊在田野开放。大地涂满透明的余晖的黄颜?#24076;?#38607;菊赶着金黄的马车回家。夕阳的光里飘浮白色的颗粒,雏菊为?#35828;?#22823;了眼睛,看微尘趴在蟋蟀的黑甲胄上,不知下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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