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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兰

季羡林发表于2013年03月21日22:25:45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二月兰 名家美文

转眼,不知怎样一来,整个燕园成了二月兰的天下。二月兰是一种常见的野花。花朵不大,紫?#32043;?#38388;。花形和颜色都没有什么特异之处。如果只有一两棵,在百花丛中,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但是它却以多制胜,每到春天,和风一吹拂,便绽开了小花;最初只有一朵,两朵,几朵。但是一转眼,在一夜间,就能变成百朵,千朵,万朵。大有凌驾百花之上的势头了。 

我在燕园里已经住了四十多年。最初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种小花。直到前年,也许正是二月兰开花的大年,我蓦地发现,从我住的楼旁小土山开始,走遍了全园,眼光所到之处,无不有二月兰在。宅旁,篱下,林中,山头,土坡,湖边,只要有空隙的地方,都是一团紫气,间?#22253;?#38654;,小花开得淋漓尽致,气势非凡,紫气直冲云霄,连宇宙都仿佛变成紫色的了。 

二月兰

我在迷离恍惚中,忽然发现二月兰爬上了树,有的已经爬上了树顶,有的正在努力攀登,连喘气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到。我这一惊可真不小:莫非二月兰真成了精了吗?再定睛一看,原来是兰丛中一些藤萝,也正在开着花,花的颜色同二月兰一模一样,所差?#26408;?#20165;仅只缺少那一团白雾。我实在觉得我这个幻觉非常有趣。带着清醒的意识,我仔细观察起来:除了花形之外,颜色真是一般无二。反正我知道了这是两种植物,心里有了底,然而再一转眼,我仍然看到二月兰往枝头爬。这是真的呢?还是幻觉?一由它去吧。 

自从意识到二月兰存在以后,一些同二月兰有联系的回忆立?#20174;?#19978;心头。原来很少想到的或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,现在想到了;原来认为十分平常的琐事,现在显得十分不平常了。我一下子清晰地意识到,原来这种十分平凡的野花竟在我的生命中占有这样重要的地位。我自己也有点吃惊了。 

?#19968;?#24518;的丝缕是从楼旁的小土山开始的。这一座小土山,最初毫无惊人之处,只不过二三米高,上面长满了野草。当年歪风狂吹时,?#30475;巍?#25171;扫卫生?#20445;?#20840;楼住的人都被召唤出来拔草,不是“绿化?#20445;?#32780;是“黄化”。我?#30475;?#37117;在心中暗恨这小山野草之多。后来不知由于什么原因,把山堆高了一两?#20303;?#36825;样一来,山?#25512;?#26377;一点山势了。东头的苍松,西头的翠柏,都仿佛恢复了青春,一年四季,郁郁葱葱,中间一棵榆树,从树龄来看,只能算是松柏的曾孙,然而也枝干繁茂,高枝直刺入?#36947;?#30340;晴空。 

我不记?#20040;?#20160;么时候起我注意到小山上的二月兰。这种野花开花大概也有大年小年之别的。碰到小年,只在小山前后稀疏地开上那么几片。遇到大年,则山前山后开成大片。二月兰仿佛发了狂。我们常讲什么什么花“怒放?#20445;?#36825;个“怒”字用得真是无比地奇妙。二月兰一“怒?#20445;?#20223;佛从土地深处吸来一股原始力量,一定要把花开遍大千世界,紫气直冲云霄,连宇宙都仿佛变成紫色的了。东坡的词说: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此事古难全。”但是花们好像是没有什么悲欢离?#31232;?#24212;?#27599;?#26102;,它们就开;该消失时,它们就消失。它们是?#30333;?#28010;大化中?#20445;?#19968;切?#31216;?#33258;然,自?#20309;?#25152;谓什么悲与喜。我的二月兰就是这个样子。 

然而,人这个万物之灵却偏偏有了感情,有了感情就有了悲欢。这真是多此一举,然而没有法子。人自己多情,又把情移到花,“泪眼向花花不语?#20445;?#33457;当然“不语”了。如果花真“语”起来,岂不吓坏人!这些道理我十分明白。然而我仍然把自己的悲欢挂到了二月兰上。 

当年老祖还活着的时候,每到春天二月兰开花的时候,她往往拿一把小铲,带一个黑书包,到成片的二月兰旁青草丛里去搜挖荠菜。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在二月兰的紫雾里晃动,我就知道在午餐或晚餐的餐桌上必然?#33268;?#30528;荠菜馄饨的清香。当婉如还活着的时候。她?#30475;位?#23478;,只要二月兰正在开花,她离开时,她总穿过左手是二月兰的紫雾,右手是湖畔垂柳的绿烟,匆匆忙忙走去,把我的目光一直带到湖?#22253;?#30340;拐弯处。当小保姆杨莹还在我家时,她也同小山和二月兰结上了缘。?#20197;?#22871;宋词写过三句话:?#25300;?#38745;携侣寻野菜,黄昏抱猫向夕阳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我的小猫虎子和咪咪还在世的时候,我也往往在二月兰丛里看到她们:一黑一白,在紫色中格外显眼。 

所有这些琐事都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了。然而,曾几何时,到了今天,老祖和婉如已经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小莹?#19981;?#20102;山东老家。至于虎子和咪咪也各自遵循猫的规律,不知钻到了燕园中哪一个幽暗的角落里,?#21364;?#27515;亡的到来。老祖和婉如的走,把我的心都带走了。虎子和咪咪我也忆念难忘。如今,天地虽宽,阳光虽照样?#29031;眨?#25105;却感到无边的寂寥与凄凉。回忆这些往事,如云如烟,原来是近在眼前,如今却如蓬莱灵山,可望而不可及了。

对于我这样的?#37027;?#21644;我的一切遭遇,我的二月兰一点也无动于衷,照样自己开花。今年又是二月兰开花的大年。在校园里,眼光所到之处,无不有二月兰在。宅旁,篱下,林中,山头,土坡,湖边,只要有空隙的地方,都是一团紫气,间?#22253;?#38654;,小花开得淋漓尽致,气势非凡。紫气直冲霄汉,连宇宙都仿佛变成紫色的了。 

这一切都告诉我。二月兰是不会变的,世事沧桑,于它如浮云。然而我却是在变的。月月变,年年变。我想以不变应万变,然而办不到。我想学习二月兰,然而办不到。不但如此,它还硬把我的记忆牵回到我一生最倒霉的时候。在十年?#24179;?#20013;,我自己跳出来反对北大那一位“老佛爷?#20445;?#34987;抄家,被打成了“反革命”。正是在二月兰开花的时候,我?#36824;?#21046;劳动改造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每天到一个地方去捡破砖碎瓦,还随时准备着被红卫兵?#33322;?#21040;什么地方去“批斗?#20445;?#22352;喷气式,还要挨上一顿揍,打得鼻青脸?#20303;?#21487;是在砖瓦缝里二月兰依然开放,怡然自得,笑对春风,好像是在嘲笑我。我当时子实在非常难过。我知道正义是在自己?#31181;校?#21487;是是非颠倒,人妖难分,我呼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答,一腔义愤,满腹委屈,毫无人生之趣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我成了“不?#23665;?#35302;者?#20445;?#20960;年没接到过一封信,很少有人敢同我打个招呼。我虽处人世,实为异类。 

然而我一回到家里,老祖、德华她们,在每人每月只能得到恩赐十几元钱生活费的情况下,殚思竭?#29301;?#24324;一点好吃的东西,希望能给?#20197;?#21152;点营养;更重要的恐怕还是,希望能给我境添点生趣。婉如和延宗也尽可能地多回家来。我的小猫憨态可掬,偎依在我的身旁。她们不懂哲学,分不清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。人视我为异类,她们视我为好友,从来没有表态,要同?#19968;?#28165;界限。所有这一些极其平常的琐事,都给我带来了无量的安慰。窗外尽管千里冰封,室内却是暖气融融。我觉得,在世态炎凉中,还有不炎?#25296;?#22312;。这一点暖气支撑着我,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一段路,没有堕入深涧,一直到今天。 

我感觉到悲,又感觉?#20132;丁?nbsp;

到了今天,天运转动,否极泰来,不知怎么一来,我一下子成为“极?#23665;?#35302;者?#20445;?#21040;处听到的是美好的言词,到处见到的是和悦的笑容。我从内心里感激我这些新?#21523;?#21451;,他们绝对是真诚的。他们鼓励了我,他们启发了我。然而,一回到家里,虽然德华还在,延宗还在,可我的老祖到哪里去了呢?我的婉如到哪里去了呢?还有我的虎子和咪咪一世到哪里去了呢?世界虽照样?#19990;剩?#38451;光虽照样明?#27169;?#25105;却感觉异样的寂寞与凄凉。 

我感觉?#20132;叮?#19981;感觉到悲。 

我年届耄耋,前面的路有限了。几年前,我写过一篇短文,?#23567;?#32769;猫》,意思很简明,我一生有个特点:不愿意麻烦人。了解我的人都承认。难道到了人生最后一段路上我就要改变这个特点吗?不,不,不想改变。我真想学一学老猫,到了大限来临时,钻到一个幽暗的角落里,一个人?#37027;?#22320;离开人世。 

这话又?#23545;?#20102;。我并不认为眼前就有制定行动计划的必要。?#19968;?#26377;很多事情要做,而且我的健?#30331;?#20917;也允许我去做。有一位青年朋友说我忘记了自己的年龄。这话极有道理。可我并没有全忘。有一个问题?#19968;?#24819;弄弄清楚哩。按说?#20197;?#24050;到了“悲欢离合总无情”的年龄,应该超脱一点了。然而在离开这个世界以前,?#19968;?#26377;一件心事?#20309;?#24819;弄清楚,什么?#23567;?#24754;?#20445;?#20160;么又?#23567;?#27426;?#20445;?#26159;我成为“不?#23665;?#35302;者”时悲呢?还是成为“极?#23665;?#35302;者”时欢?如果没有老祖和婉如的?#25856;潰?#36825;问题本来是一清二白的,现在却是悲欢难以分辨了。我想得到答复。我走上了每天必登临几次的小山,我?#20160;?#26494;,苍松不语;我问翠柏,翠柏不答。我问三十多年来亲眼目睹我这些悲欢离合的二月兰,它也沉默不语,兀自万朵怒放,笑对春风,紫气直冲霄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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