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芭蕉树

李卫东发表于2014年03月29日03:02:55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芭蕉 小说 李卫东

我们的后院里,杨二婆栽有几棵很大的芭蕉。简直是几口绿色的喷泉,在几米高处,渐渐舒展成一片片绿色的雨瀑漫天洒落,洒得一地都湿浸浸的,青苔一样淡淡的绿。

那时候,我们几个最爱在芭蕉下耍。心血来潮便捋起袖子,弯起?#30452;郟?#40723;起劲涨红了?#28526;?#35841;的肌肉大。比到兴头上,便捏紧拳头哼哼哈哈地往树干上打,整得后院子一片噼噼啪啪地乱响。

因为这件事,我们被杨二婆骂了好几回,“你们要耍就好生点耍,好好的芭蕉你们整它干啥子?整了它,要遭报应。”

她见我们?#38498;?#22079;地笑,便很认真地说,芭蕉有芭蕉精——从前,有一个人很不爱惜树子,他屙尿总爱对着后院的芭蕉树冲。芭蕉精冒了火就变作一个女人天天晚上去找他,在他屋里又唱又跳,闹得整夜整夜地睡不?#21866;酰?#25972;得那人死不死活不活、面黄肌瘦只剩一口气……

杨二婆的话,弄得我们几天晚上提心吊胆。睡觉前总要东瞧瞧西看看,仔仔细细地检查是否有穿着绿衣的女人飘进来藏在床底屋角。直到爬上爬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个清楚,才轻轻地摸上床扎紧蚊?#21097;?#25199;上铺盖裹紧了睡。

芭蕉树的一侧,杨二婆?#32654;?#30707;头垒了一道半人高的围墙;里面栽着些我们叫不出名的草药,青油油的,开着一朵朵红的、黄的、白的花。在她屋檐上,长年挂着些半黄半绿的藤藤草草瓜瓜果果,散发着丝丝甜苦甜苦的幽幽香气。

小胖子海海头上爱长包,一长头就痛。杨二婆?#30340;?#19981;是包是蛇,要吃人脑花的。我很不信,便在海海长包的时候?#20852;?#35753;我看了一回。我不看则已,一看便飞一样地去喊杨二婆。现在我还记忆犹新,海海头上的包确实奇怪。先是豌豆大,慢慢长到葡萄一般;从额头上由右向左逐渐转。杨二婆说,转一圈,蛇头转到头顶,人就没命了。那一次我亲眼看见那包转到左耳上方。杨二婆听到我的叫喊便一颠一颠地跑出来来。她叫海海靠壁站着,用瘦精精的手捏着一块黢黑的木炭在海海头顶高的地?#20132;?#20102;一条弯弯曲曲的黑蛇,然后点?#23478;?#26681;沾着白?#19968;?#30340;麻绳,吹熄了明火在海海头上那叫蛇头的地方一按。海海立时“哎哟”一声双?#32622;?#22320;抱住头。便他怕蛇吃脑花,又只得闭了眼硬硬地伸着头,让那燃着红星星火花的麻绳在他头上烧,直烧得他咬紧牙齿一次又一次地抖。烧完海海,杨二婆依样去?#28072;?#22721;上的蛇。这时海海不再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抖,而是同我们一样张大的眼睛,一动也不动地看杨二婆从头到尾把那条呆呆的黑蛇烧闭了气。完了之后,杨二婆伸?#32622;?#25720;海海的头:“没事?#32781;?#20320;们去耍。”

海海头上的蛇被烧过之后,不久便果然灰飞烟灭无影无踪。海海摸着圆圆的脑袋合不拢嘴,大叫:“散?#32781;?#25955;?#32781; ?

但我现在也搞不明白,海海为什么会长那种叫杨二婆一?#31449;?#25955;的包。至于了根白?#19968;?#30340;麻绳,更是一个难解的谜。

那一年,春天刚刚过去,太阳开始晒得人背心发热。我们几个在一个有太阳的中午溜到河里去洗澡。天空明亮亮的,风暖和和的。我们脱光了一个接一个嘭嘭地直往水里跳。我们疯了似地拍打叫喊,满河一片欢快的声音。

下午放学回家,我们立时挨了一顿臭骂和严厉?#26408;?#21578;。海海还被打?#32781;?#23617;股上一道道彩色杠杠几天都不散。当时海海死不承认,他爸爸?#20852;?#25405;起裤脚,然后勾起五指在海海脚杆上一抠抠出几条白杠杠。海海?#29916;?#25269;赖,他爸爸立时涨红了脸把眼一瞪,“你还不承认,你没下河洗澡这白杠杠哪儿来的!老子说了好多?#25991;?#19981;听你还犟……”边说边抓起竹片打得海海鸡飞狗跳杀猪一般地?#23567;?

晚上我们碰在一起便恨得咬牙齿,就说肯定是杨二婆告的状。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骂,骂来骂去还不解气便想到要?#33796;到萄?#22905;。我们说干就干,等杨二婆的灯一熄便勾着腰跨过竹篱笆摸进她土里,用手扯用脚踩把她的牛皮菜一窝窝扫荡得东倒西歪。海海被打怕了不敢动手,我们便?#20852;自?#36828;处放哨,只要发现情况立即做一声猫?#23567;?

猫没有?#23567;?#25105;们撤退时神不知鬼不觉,只有杨二婆药圃里断断续续地响着蛐蛐声。

第二天,我们吓兮兮地担心昨晚的事会被发现,便都比平常乖了许多争着做家务,大人说话连连点头。但我们走杨二婆菜园子旁边时都惊奇地说不出话来。那土被翻过?#32781;?#38148;得很细很平,又栽上了一行行菜秧。

几天平安无事,我们的心终于真正地搁回了原处。但有一天我正拉开弹枪瞄准树上的一只麻雀时,一只冰?#21246;植?#30340;手突然紧紧地扭住了我的耳朵使劲往上提。我一惊出了一身毛毛汗,调眼一看正碰上杨二婆漆黑冰冷圆睁的双眼。“你们几个鬼仔仔整我的?#32781;?#30475;雷不打你们来跪起!”她一字一句,一顿一挫,很重地骂,并使劲一拧,拧得我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

原来,她一切都知道。

从?#32781;?#25105;们又不得不步步小心,时时提防被大人闷?#24080;?#19968;顿。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我们长大成?#32781;?#25105;们并没有被闷?#24080;?#36807;。后来我们提起?#32972;酰?#26080;意间和大人摆起那时候夜袭高家庄,他们先是一惊后是咒骂:“雷咋不打死你们哟!人家二婆早起晚睡,?#26893;?#25214;些盐巴钱,你们……”我们听了都不再开腔,想起她穿着那件吊到膝盖?#26408;?#34013;布衫、?#21512;那?#20908;清早黄昏勾着腰、老母鸡觅食般地一锄一瓢在地里辛勤劳动的身影,无不生出许多感慨许多内疚。但那时我人只是谢天谢地又躲过了一次?#22836;#?#20415;依旧一声吆喝一窝蜂顶着渐渐发烫的太阳,天天野了似的跳到河里乱?#25105;黄?#26472;二婆到河边?#24202;?#19981;再骂“找死”也没再告状,但她老把一双皱纹巴巴的眼睛一白一翻地念:“鬼仔仔,鬼咋不抓你们去哟——”我们听?#32781;?#37117;忍不住转过脸去嘻嘻地笑。

夏天飞快地过去了。洪水后的沙滩平坦坦细溜溜软乎乎湿漉漉的。我们光着脚板踩在上面?#37027;?#27424;的,说不也是什?#27425;?#36947;。望着高远高远的天空我们想夏天的太阳。想了一阵大家便说我们再下河洗一次吧,要不只有?#35753;?#24180;了。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说:“狗才不敢下水!”说完便争先恐后往水里跳,但不到十分钟一个个嘴唇乌青直喊不干?#32781;?#21448;争先恐后直往岸上爬。风一吹吹得我们直抖,抖得全身起鸡皮子。

晚上,我的小?#30631;?#31361;然冰冷如石头。先是隐隐地疼,慢慢地如有人在里面扯肠子,我弯腰驼背喊爹喊娘扯声悠悠。我的?#30422;?#20808;是没在意,以为我又在喊“狼来了”。后来听出声音不对,爬起来举灯一看顿时吓得“二婆——杨二婆”地?#23567;?#31359;衣开?#29275;?#19968;阵混乱中杨二婆来到了我床前。她用灯照了照我的脸,用?#32622;?#20102;摸我的头。我?#30422;?#25226;我抱起来,我已气喘吁吁无力呜嘘呐喊。杨二婆脱下我的裤?#26377;?#20102;一声,“哟——小麻雀都缩?#32781; ?#22905;按按我的?#30631;?#38382;疼不疼,我说不出来抽抽泣泣直点头。这时候我?#30631;?#30524;下突然被针?#30171;?#20102;一下,我全身紧张地一缩又倏地放开。此后又是一针,这一次我停止了哭泣张大了泪眼,原来是杨二婆用烧海海的麻绳在烧我。我刚回过神不料又是一下,立时只觉得?#30631;?#19978;被烧过的地方一齐火辣辣地疼。

我不再觉得难受,只觉得眼睛被浆糊糊了似地越?#21507;?#32039;。整个晚上安安静静什么也不知道。

第二天,一股暖暖的草药气味从杨二婆家飘了过来,隐隐地还有一阵阵?#20154;?#22768;。?#30422;?#36807;去之后回来说:“二婆昨夜感冒了。”我听了呆呆地不说一句话。

我?#33080;?#20013;那年,杨二婆的儿子在厂里分了新房,杨二婆便搬走了。后来她回来过一次,挨家挨户地坐,说了些让人鼻尖发酸的话,送了些糖果手帕给大家。临走之时,她特意到后院看了看过去的?#35828;?#36807;去的药圃还有那几棵芭蕉树。那时候她抚着芭蕉树干,仰望着头上伞一样张开的片片绿叶,凹陷的眼帘里充满了泪光。

从那以后,杨二婆再没有回来。

她栽下的芭蕉又抽出了几棵新树,且愈发青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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