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樟林深处

许艳文发表于2013年08月25日23:07:59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许艳文 《樟林深处》

入春以来,天气总令人捉摸不定,忽而阳光融融,湛蓝的天空游动着几朵白云,光洁而?#31354;?#24573;而细雨霏霏,近前的浅绿点缀在蓊郁的远山,清新而明快。穿过冬天漫长的夜,我们一路寻访春的踪迹,寒冷的?#30333;櫻?#27599;天都瘦下去一圈,春色就像等待化装的新娘,正急不可待地将花朵插上枝头。

晚饭过后,暮色渐沉。原想借着几分慵懒躺下来?#32431;?#30005;视,孰料听到窗外渐渐有了滴滴答答的雨声,心里怦然一动,也许到底经不住春的诱惑,便有了一种想去户外?#32431;?#30340;念头。尤其是后山那片樟木林,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已许久未去,心里隐隐地生出几分牵念,于是,披?#32511;?#20254;出门,想去虚空中聆听绪风,然后悟天地之灵秀。

行经一碎石小道,再绕过一园林花圃,便到了那片我熟悉的樟树林。当年,位于山脚的这里曾是一片废地,但见藤蔓缠绕,灌木丛生,茅屋麦陇,涧水中流。后来不知道是哪位人物偶尔踅足至此,感慨如此宝地,竟无人能识?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植树计划,随之,振臂一挥,一呼百应,不出一月功夫,尽见拇?#22797;?#32454;、一人见高的幼樟排列开去,遍及山脚,与山上的林木相接,缀成了后山一方新景。若干年过去,幼樟均已长成碗口粗的大树,三步一棵,五步一株,坚挺地站立成一壁丛林。树的枝干与枝干沟通,叶与叶重叠,几乎是遮盖住了整个天空,只漏下斑斑点点的零碎光亮。所经过者,无不驻足侧目,好一处赏心悦目的林子,真乃风光占尽,不虚此归。于是,从前偏于一隅的山地,如今已成喧?#31181;?#20154;求得片刻安静的“世外?#20197;礎?#20102;。曾几何时,我亦最喜择暮云合璧的黄昏携友来此闲游,或窃窃私语,或空对远山,你置身其间,哪里还会生出烦恼和忧伤呢?就是偶尔惹一些创痛,来此间转悠一圈后,竟也可以不治自愈。

循樟林纵行数十步,恍闻声响,不由得有些怵然,毕竟天已向晚,人迹杳然。但念?#30333;?#24049;一向是个?#19981;?#23613;兴的人,慢慢呼出一口气后再朝纵深处走去。岑寂之中,忽见池中细鱼,亭上飞春,雨后清响,如鸣佩环,石壁光滑,五色杂错。如何地纤埃不至?如何地宜咏宜诵?欣欣然有若入神仙府第,浑然忘我!难怪陶潜生出一种“种豆南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喜悦之情,而柳宗元则至爱山中的石潭和小丘。如此说来,还真可以忘?#26149;?#23576;与闹市的喧嚣与芜杂,真乃依山瞰水,心远地偏。

忽然听到小提琴协奏曲《神秘花园》于幽暗处渐渐响起,其声忧伤清婉,千肠百转,欲沉欲浮,欲飞欲止。朦胧中犹见一?#31070;?#39128;飘的失意女子面对远去爱人缱绻不舍,如诉如泣,如痴如怨,有无限思念的缠绵,也有永世难忘的伤痛?#25381;址路?#31449;立着一位在成败中沉浮的如山好汉行走在逐日的?#26408;?#20013;,有顽强追求理想的勇毅和执着,也有背负青天的?#26519;?#21644;压抑。我的一颗心此刻穿行在这样的旋律中,刹那间痴痴怀想冥思久久终不能够自已。仿若半空里忽飘下云朵,那云朵里浸透着淡淡的蓝色,又甚或是月夜里落下点点星光,携带着朗月浩然的清辉。人在幽僻的花径漫步,全然忘却此时?#25991;輳看?#22788;何方?但见这音乐的好处,恐是断断不能用言语来描述的。而且很自然地让人联想起一些最为?#23548;?#30340;问题,比如:人生的意义?#22270;?#20540;到底是什么?人在现实中须得如何应对种?#22336;?#33021;够安然生存?人什么时候才可以将自己安放在一个舒心惬意的地方?

路,还在前面?#30001;歟?#25105;的步子稍稍放慢了一点。这时,突然记起了一句犹太名言:“人类一思?#36857;?#19978;帝就发笑。”不免汗颜起来。以写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的昆德拉曾经解释说:“为什么上帝看到思考的人要发笑呢?那是因为人在思?#36857;从?#25235;不住真理。因为人越思?#36857;?#19968;个人的思想就越跟另一个人的思想相隔万里。”难道哲学意义真是这样理解的吗?那么我想问问,如果我们现在都站在这片樟林里,是不是会有同样的感受呢?如果你志存高远,想?#40644;?#33258;己的围城去努力完?#23665;?#20030;未举的事功,还能够在你的周围发现理解和接受你的人吗?知我者谓我心?#29301;?#19981;知我者谓我何求,是之谓也!在理想与现?#24471;?#21069;,我们究竟应该沉湎在传?#25104;?#27963;方式消失的挽歌里,还是应该沉醉于文明进程推进的讴歌?#24515;兀?#35760;得陈建功先生在《奔波的人生与诗意的守望》一文中说得很好:“传统”令我们活得?#23588;?#19981;迫。我们可以“戴月荷锄归”、“把酒话桑麻”,?#20174;?#26102;时陷于被时代潮流抛到一边的?#21482;牛?#26102;时处于脚逐的紧张和对生活?#21344;?#24847;义的怀疑之中。

就在这样行吟似的漫步中,我的心如同在小雨中洗涤了一番,不期然而然地开始明晰起来,多日来的焦虑和郁闷逐渐消逝。此时,一只鸟儿正好从远处落在前面的树上,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什么模样,只听见它清亮地叫了几声之后复又?#35785;昶诉?#22320;飞走了。难道说前面还有一个更合适它栖息的地方吗?莫非它一直处在这样的寻觅之?#26032;穡?#24490;着鸟声我向?#30333;?#21435;,这个时候,我感觉自己再不会有孤独感了,也再不会害怕黑暗,我的周围荡漾着热烈的旋律,弥漫着快乐的气息,我感到周身的毛孔都浸透着喜悦。

游眺甫毕,心若有察。雨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,当我回转身慢慢走出那片幽深的樟树林时,我看到前方一幢幢楼的灯光次第亮起,淡淡地传递出许多温暖。我放开步子,感觉春寒正从身边渐渐消遁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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