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榕树,生命进行曲(节选)

刘再复发表于2013年06月19日18:25:32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榕树 刘再复 名家美文

我爱恋的榕树,不知道使多少陌生人为它兴叹过,倾倒过。

真是太壮阔了。只要你接近它,就会感到它的全身,都充满着一种最动人的东西,这就是生命。

善于思辩的哲学家说,美就是充满生命的人和物。我相信,因为榕树,我才相信。

几乎是整个童年时代与少年时代,我都在观赏这种洋溢着生命的大树。

我?#19981;?#36825;种绿色世界在无风中的平静、雍容、丰盛、满足,像沉默的大山一样岿?#27426;?#31435;。

我更?#19981;?#23427;在风中的时刻。榕树的每一片绿叶,都像风帆那样善于捕捉最弱的微风。因此,当轻风吹拂的时候,它的叶子就会颤动起来,刹那间,树上好像千百万绿色的蝴蝶,在一开一翕地扇着翅膀,共同编织着生命的织绵。

更使我陶醉的是雄风吹动的时候。此时的榕树,瞬息间从沉默的大山变成汹涌的大海,波浪在树梢上澎湃着,时时发出拍打蓝天的?#25104;?#21709;声。

有一位很重感情的北方朋友告诉我,他第一次见到南国?#24651;?#19978;的高大榕树时,几乎吓呆了。榕树那企图笼罩大地的浓阴,那企图吞没?#33258;?#30340;树冠,那企?#23478;?#23613;地下全部水分的根?#28023;?#37027;陡立而又弯曲多节?#26408;?#26525;所构筑的殿廊、山脉、峡谷和道路,一起在放射着生命的光波与音波。这种柔和而强大的波浪,把他的心灵摇撼得很久很久。

在撼动中,他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另一种强大的生命所照明,所溶解,所征服。觉得自?#21644;?#20840;被这种强大的生命所俘虏,并且被剥夺了身上的渺小、卑琐、颓唐与消沉。在树下,澄清的空气中,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升腾起来了,?#36335;?#20063;变成了一只扇动着翅膀的绿蝶,也在这个充满生命的葱茏世界中快乐地翔舞。

榕树

我比这位北国的友人更了解榕树,生命里积淀着更多的榕树的碧叶。

小时候我迷恋过一棵倔强的小榕树。它就在几乎没有泥土的地方发展它的生命。它那生的征程,就在我家屋后的一块浑圆形的岩石上进行。大约三年时光,我一直追随着它的足迹,注视着它那平衡而坚实的脚步。

我不知道它是在岩缝的哪一处破芽而出,只看着它从缝穴里长出来的最初的嫩枝。这株嫩枝在岩石的悬崖上,沉着地、缓慢地跋涉,?#23454;牽?#24320;拓着本没有路的路,本没有前方的前方。当它发现岩石身上的小坑洼处,有一点薄薄的?#23601;粒?#23601;果断地在那里扎下了根,扎下一个营寨,然后又向前伸延,迈进,不倦地继续寻找着前方?#31449;?#30340;路,?#31449;?#30340;希望。

更使我惊讶的是,它在找不到任何营寨的时候,竟从生命深处撒出一束根须,像蚕儿?#22766;?#30340;银丝。柔韧的丝朝下生长,直至亲吻到地面上的小草。后来,我才知道,这就是所谓气根。在没有泥土的时候,气根凭借它奋发的天性,吸收空气中的水分,然后把自己养育成榕树另一翼的生命线。

突破、挣扎、发展、挺进,这是一支青绿色的生命进行曲,这是一支铁流似的生命凯旋曲。

正是这支无声、无畏的歌,把巍峨的韧性,第一次灌进了我的贫穷而干旱的童年,灌进了我的还在襁褓中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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