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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美人

徐刚发表于2015年07月05日16:02:43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虞美人 徐刚 散文美文

“虞美人”,草乎?花乎?药乎?一言难尽,中国古代林木花草,芳名无数。然如“虞美人”者,纤纤草茎、艳艳红花所承载的是楚汉争霸之历史,英雄美人之情怀,则它花无记。项羽被困垓下,已是英雄末路而慷慨悲歌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歌罢?#36733;兀?#34398;姬从之,血溅垓下荒土而生草,开红花,兀立于古战场。时人遂以“虞美人”名此花,后人则以虞美人寄相思。读史,有相思随之;相思,见史影恍惚。历史与相思何干?“虞美人”一茎而担之矣。

虞美人

溅血开花可谓传?#25285;?#27492;一传说?#27492;?#26126;:华夏民族是极富诗意和想象力的民族。《易》曰:仰观俯察。仰观者,天也,日月其上,斗转星移,风雨有时,是有古代中国之天文学。俯察者,地也,江河奔流,森林浩然,草木花香,是有中国古代开文化先河之诗歌总集《诗经》。诗从何来?盖?#20174;?#21476;代先民垦殖拓荒,寻花摘实时与河山、植物之亲近,男人和女人劳作时的接触互动,由景生情,灵智激发而歌之咏之比兴之。“虞美人”遍布中国,实为荒草野花。花色有红、白、蓝、紫,以红色为最高贵,天生丽质而与众草为伍。“虞美人”又名丽春花、赛牡丹、仙女蒿、满园春。这些名字之命名大约是在周代以后,很可能不是虞美人的初名,其初名为何?我检索了古?#23613;?#33609;木疏校注》《南方草木状》均无所获。或者彼时野花满?#20800;?#19981;及一一取名。无名亦无妨,“花不知名分外娇”也。后得“虞美人”之名,非仅姿色风情,且有血性灵魂——幸甚至哉,中国草木。

“虞美人”产于欧亚温带大陆,中国为最著名的原产?#20800;?#21518;引种至新西兰、澳大利亚及北美诸国,其分枝细弱,叶状深裂。裂片如针,作锯齿状。花单生,借风自播,花开时有长梗高挑。花未开,蕾下?#26775;?#20302;眉垂首;既开放,花向阳,矫矫不群。1986年夏末,我去塞外塞罕坝林场采访,周游坝上高原,野草丛中初识“虞美人”,惊艳之下,驻足不前。友人称,“虞美人”是有故事的花,且花期长达半年。或者花作半年无言之诉而有所期待?或者人有半年倾情之慕而寻寻觅觅?坝上风起,似有花语:“众草芳菲,岂?#21494;?#32654;?风雨如晦,沙石纷飞。其中有灵,其中有魂。相逢一笑,去日可追。”俄顷风息,希声邈远,此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”(《论语》)之教也。友人还?#25285;?#24403;坝上林场未辟之时,荒野寂寥,风沙时作,独“虞美人”不弃?#22856;擼?#33495;先出,枝先立,花先发。然后众草随之,群芳斗艳,自此大荒得大美。

一茎花草,几多?#20102;幔?#21776;中期以后,诗衰而词兴,词以曲?#22856;?#21477;,由?#26234;?#23450;词。每?#26234;?#25293;各有其名,亦称?#36893;疲?#34398;美人》其一也。软玉温香,庭堂宴乐,“类?#24576;?#20046;绮怨”。“虞美人”成了?#26234;?#22635;词者以韦庄、温庭筠为著名。各?#26234;?#35843;,如《清平乐》《浣溪?#22330;?#31561;数以百计,当然也包括《虞美人》,传唱一时。到南唐后主李?#24076;?#35789;的脂粉味渐淡,重?#26408;?#24847;绪,多白描口语,得天然优雅。李?#20808;?#21313;九岁南唐国亡,被俘囚于汴京(即今之开封)后,词之境界臻于高峰,其真?#29616;?#30528;之艺术感染力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史称“南面?#39318;凇薄?#23588;以作阶下囚后所写的《虞美人》为最:

春花秋月何时了?往事知多少。

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?#33258;?#26126;中。

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

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因为这首《虞美人》中“故国不堪回?#33258;?#26126;中?#26412;洌?#23435;太祖杀心顿起,赐毒酒,李?#32420;饋?#27602;酒是何种毒药?虞美人草制成之“牵机药”也。李煜写《虞美人》为求速死,宋太祖杀李煜却是用心良苦了。虞美人本是药用植物,苍生大医用之,可治病;无良之辈用之,可杀人。据传,李?#32420;?#21518;,北地汴京,黄?#24433;?#36793;,有“虞美人”一枝独出,四瓣红花皆为血色。

虞美人向为我们忽略的,是它显现的?#21171;?#20043;美,不独项羽、虞姬,不?#26469;首?#26446;?#24076;?#36824;有多少为家国民族冲锋陷阵,赴死求义者。中华大地之下掩埋了无数牺牲的白?#29301;?#20013;华大地之上于是有无数生生不息之“虞美人”。为悼亡也是告慰:良善之灵魂可为花草,并呼告于荒野?#20309;?#24536;牺牲,珍爱?#25512;健?

“虞美人?#24444;?#21487;到此作结,?#20174;?#38590;于搁笔。2014年4月30日《?#24944;?#28040;息》载:“英国种植‘虞美人’纪念‘一战’一百周年。”先是,卡梅伦首相于唐宁街花园,携同小学生播“虞美人”种子,又有举国“虞美人种植计划”,为缅怀先烈也。忽然想起典出中国的“虞美人”,到了?#20998;蓿?#33521;国何以仍称“虞美人”?英国是引种中国花卉最多的国家,英国之“虞美人?#34987;?#20174;中国引进?#30475;?#32771;。然欧亚同产此花,有没有可能欧人为“虞美人”之花名倾?#26775;?#20110;是中也“虞美人”,英也“虞美人”,一草一花之美丽及其内涵,便成了人类共有的文化财富。欧人对“虞美人”情有独钟,则还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,?#20998;?#30126;痍满目,土地支离破碎,硝烟尚未散尽时,法国北部、英伦三岛?#20174;小?#34398;美人”破土而出。战争几乎毁灭世界,而最先到场抚慰人类的是植物,“虞美人”为首,生活可以重新开始。

“虞美人”果为何物耶?它是植物,但被赋予了血染的情?#26657;?#34987;视为荒野?#26408;?#31070;,从而成为?#25512;?#30340;象征。在大地退隐的今天,“虞美人?#34987;?#21578;诉我:植物是拯救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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